祖国的陌生人

是旅行引发旅行。2007年的夏天,作为对“不了解中国国情”的批评的回应和自省,32岁的许知远从黑龙江的爱辉出发,开始了为期四十天的旅行。就像他难以避免在写作时使用翻译体一样,书本的熏陶使他选择了云南的腾冲作为终点,这样他的路线就因或多或少地沿着胡焕庸线而显得有了某种意义。

我是在世界杯小组赛中巴西对战葡萄牙的那一场比赛的晚上在单向街书店买到他的这本旅行札记。在朝阳公园蓝色港湾的夜景里,单向街书店在仿造欧州风格的商业巷中显得温暖而静谧。繁华的商场与静静流淌的亮马河的双重包围,使得书店同时带上了镀金时代与文艺复兴的双重色彩。我已经忘了在酒吧里看比赛的情景,却记得那些意味深长的细节。那是一个奇特的夜晚,权贵们的后代开着名贵跑车带着性感漂亮的姑娘在这昂贵的国际商区中共度良宵,同时正在比赛的朝鲜队在主体思想的领导下仍然让科勒迪瓦踹进了三个球输掉了比赛,有关他们回国之后是否会去挖媒的讨论充斥在第二天的各个聊天群中,而书店的售货员正低声地回答我为何许知远的很多活动都与这家书店有关:他是这家书店的股东。

没有什么比旅行更能安慰一个深陷无休止的加班、争吵与彷徨的人了,哪怕它只是暂时的。更何况我也面临同样的境地:我在我的祖国,我却只是一个陌生人。因此当叶师傅问我十一的时候是否去青海湖骑行的时候,我稍作犹豫之后便答应了,并从我拥有不太好看的帐单的信用卡里支付了来回的火车票和机票费。

是的,我该出去走走了,否则我会以为世界就是这么大了。

“兰州是一个不太适合旅行的城市。”当旅行快结束时,我们在青年旅舍中认识的许先生以经验丰富的旅行者的身份批评我们的行程安排。

然而作为旅行的第一站,兰州并未给我留下太乏味的感觉。这个地形狭长的城市沿着黄河而建,城市的主要街道则以甘肃省的其它城市命名,如张掖路、庆阳路。在张掖路上,看到一家名叫“西单商城”的购物中心,它的外形与北京的西单商城如出一辄。与中国很多二线城市一样,兰州也是跟随着北京、上海等一线城市的路线,规划出王府井商业街、本地特色小吃一条街、酒吧、KTV和电玩城,努力将自己装扮得像是一个国际化大都市。黄河边上安排了各种娱乐设施,以便让游人体验在黄河里划船的感觉,河岸上巨型的长龙模型粗糙而轻浮。市中心同样有一个宽阔的人民广场,广场对面安放着一面巨大的屏幕,在晚上七点准时播放让人自信心爆棚的新闻联播。只有不断迎面而来的一个个号称最正宗的兰州清真拉面馆在提醒我这是一个典型的西北城市。我们在张掖路的一家看上去最大的兰州拉面馆吃了早饭,辛辣的羊肉汤让经过一夜火车的我浑身舒展开了。我们买了晚上去西宁的火车票,以便与上海过来的同行汇合。

是上次去青岛的卧铺让我减轻了由于大一时坐硬座去西昌的痛苦经历带来的对火车的厌烦,从北京去兰州的卧铺让我加强了这种认同,而接下来再去西宁的硬座又将这种厌烦带了回来。硬座车厢里的空气浑浊沉闷,不断来来往往的列车工作人员在不停地向我们推销各种粗劣过时的三维照片,有乘客拿着座票找到自己的座位后却发现那个座位上已经坐着一个只买了站票的人,后者在前者叫来检票人员帮忙讨回自己的权利时仗着自己强壮的体格和少数民族的身份假装听不懂他们的要求,等到对方没辄了便安心地继续赖在座位上。

到达西宁的时候已是夜晚,寒冷的空气让我们一下子无所适从。于是我们在两路人马汇合之后便立刻打车去向预订的青年旅舍。

从西海镇开始骑车时已是下午两点,久负盛名的青海老酸奶送我们上路。高原上阳光强烈,公路忽上忽下,左右巍峨的山脉下不时有羊群出现。由于是10月2日,骑行的人很多,不时有人经过我们的队伍并向我们高喊加油以示友好。这时我们已经有人出现明显的高原反应,加上连续而漫长的上坡,我们行进得很慢。一个小时以后,我终于突破了之前的体能极限,开始适应这个运动。

由于沙漠化日益严重,为避免公路被沙尘覆盖,在某些靠近沙山的道路两旁,我看到了传说中的固沙田。这是一种非常聪明的方法,人们把一种适宜生长的草的种子揉在麻绳里,然后把麻绳半埋进沙里,纵横交错,形成一个个一米见方的小格子,看上去像是一张张围棋棋盘。由于表面的沙子被麻绳格子格开,大面积的沙无法聚在一起形成流沙。等到种子发芽长出草时,沙地就暂时被固定了下来。

我们没能完成第一天的目标到达二朗剑,于是在天黑之前赶紧在湖边种羊场找了一户人家住下。会说藏语的汉族阿妈煮了一大锅的羊肉面给快被冻僵的我们,并告诉我们她晚上会每隔三个小时过来巡逻一圈以确保我们没出事。她又给我她的手机号,告诉我如果晚上有人出现比较严重的高原反应,就赶紧给她打电话。上一次就有人因为晚上突发高原反应,幸亏她及时送那人到医院救了他一命。我们之前出现了高原反应的同学立刻服下了一粒红景天,以保证能安稳地度过在这海拔三千米的高原上过的第一个夜晚。

夜晚的小村漆黑安静,如同我童年时在农村度过的那些夜晚。久违的星空让我们感叹不已,满天的繁星中能看到清晰的银河,那种感觉,像是回到了多年以前。

我那厚厚的睡袋让我舒服地安睡了一整夜。而叶师傅却睡得并不好,他那薄了许多的睡袋则让他陷入了尴尬:在睡袋上再盖上被子很快就会出汗,而不盖被子又会很冷。

第二天早上异常清冷,泥土路上被轮胎压出的坑里积水已冻成了冰。路旁的树梢上挂着香炉,里面飘出浓重的烧羊粪的烟雾。这是一种习俗,据说这种呛人的烟雾能够熏跑蚊虫。阿妈给我们做早饭的时候给我们讲述了她的家庭情况。她有三个儿子,年龄和我们都差不多,都在外地打工。像是所有长年思念儿子的母亲一样,她说起他们时满脸的温情。说着说着她又给我们添上羊肉汤和油炸羊肉包:“多吃点,吃饱了,就不那么想家了。”

30年前卧轨自杀的海子在《七月不远》里以瑰丽的句子描述青海湖:因此青海湖不远/湖畔一捆捆蜂箱/使我显得凄凄迷人:/青草开满野花/青海湖上/我的孤独如天堂的马匹。

是在青藏公路旁边看到青海湖诗歌节的招牌。此时花期已过,湖边上的草丛开始变得枯黄,养蜂人沿路摆上小桌子,贩卖夏季的收获。我突然想起不久之前在去香山的路上看到的养蜂人,那是路旁的一片树林中,养蜂人和她那八九岁左右的女儿在林间嬉戏,阳光穿透树梢撒落在他们身上,旁边军绿色的帐篷和斑驳的蜂箱无声地讲述着这古老的行业。那一幕突然散发出一股难以表述的诗意,像是一幕盛开在水泥公路旁的田园风光。

我们在没有尽头的青藏线上骑着,左边是连绵不断的雪山,右边是湛蓝的湖面连接着一色的天空,车轮下是无限延伸的路。

这宝石的尸体,苍茫的水面。

我所期待的深入的交流一直没有出现,直到我们在夏河的青年旅舍里遇到许先生。

在夏河,我们六个人住进了一个八人间,于是认识了同屋的许先生。这是一个少见的中年旅行者,已经快六十岁的他看上去却像是一个刚满四十的风尘仆仆的中年人,清瘦而睿智。他在78年也就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二年考上大学,毕业后到国企工作了很长时间,像是他们那一代人共同的对命运的无奈却又不甘,他在快满不惑之年的时候仍然跳出了国企去了一家民企,尽管做了总经理,但眼看公司上市无望,想到自己还有很多事想做,于是干脆退体开始旅行。

“青藏线和川藏线这两条路线值得反复地走。”他说。他告诉我们他这几年不断旅行的经验,他带上书,一个人进入腾格尔沙漠,然后在荒无人烟的沙漠里思考、阅读。当天冷得不适合旅行时,他就带上一堆书去西双版纳慢慢读。他每年在家呆不了三个月,除了他儿子放假时陪陪他,其它时间都在路上。他那醉心于学术研究的妻子正好乐得清静,各得其乐。

“每个人都应该去追求真正的爱情,也应该去尝试暴富。也许你一辈子都追求不得。但是,人最重要的,是自我实现。当你满足了生存和发展之后,你就要考虑你的终极目标。”他是这样讲解他的生活态度,他说他也是这样讲给他儿子听的。由于没能暴富,他只能选择一种比较辛苦的旅行方式来认识这个世界。他讲起了他读大学的时候怎么突然跑去练起了气功,又是怎样走火入魔,然后又换了一个师父,后来又怎样因为恋爱结婚过起了世俗生活而荒废了练功。他的用词比较考究,有时候语速会变得很慢,仿佛这样才能保证他用的每一个词都能准确地表述他的意图。由于与同龄人相比的特立独行,有时候他的语气里又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傲慢与自得。

第二天他与我们一同去往拉卜愣寺,这个出现在《天下无贼》里的寺庙香火旺盛,朝圣的信徒在寺庙门口俯身长拜。在更为发达的城市里,人们是通过经济关系关联起来的,房东与租户,卖家与买家,合作伙伴与竞争对手。而在这些经济相对比较弱的城市,由于人口流动率极低,宗教与氏族仍然占据着主要的统治地位。如果我们循着历史往前看,会发现经济成为主导力量的时代并不久远,商业成为一种能威胁到统治者地位的力量也不过是约四百年前的明朝末年,它还由于清朝的破坏而没能让中国顺利地进入资本社会。因此在这种偏远的地方,宗教的力量仍然是我们这些长年生活在大城市的人难以想像的。然而每次接近藏传佛教的时候,我总想起07年的暑假我给成都藏传佛教理事会做网站的不快经历,让我没有了进一步了解的欲望。

从青海湖回到西宁,不仅是从农村回到了城市,更像是从人烟稀少的野外回到了文明社会,这里有我们熟悉的王府井购物中心和车水马龙的宽阔街道。我们在一家没几个人会讲四川话的成都火锅店里吃了晚饭,隔壁桌坐着七八个中年人,看上去像是两三个关系很铁的朋友拉上他们的家人过来一起聚餐。他们大声嚷嚷,欢笑着劝酒,偶尔摔碎一个啤酒瓶。他们都是四十来岁的样子,经历过物质匮乏的七八十年代,突然面对着物质的极大丰富,开始尽情地消费,他们的脸由于长期的喝酒抽烟变得略显浮肿却又志得意满。他们这一代和我们这一代其实都面临着同样的命运,由于信仰的空白和价值观的破坏,只能拼命地积累物质财富,并为最终的结果得意或失意,却不得不面对精神上的贫瘠与浅薄。人是一个时间单位,我们所处的时代决定了我们的人生轨迹。这是我们共同的宿命。

此刻我突然想起在青年旅舍的留言墙上那个不知名的大学生写的:“再见,我的大学”。他写完这句话,然后和一起参加毕业旅行的同学道别,然后就像我们一样,纵身跳进社会的汇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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